知史爱党知史爱国：中共党史上的律师群像（七） | 大嘉党建

2021-06-30

撰文 童洪锡

责编 张晓琴

审核 戴盛

导言

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中国共产党领导反帝反封建斗争，追求民主、法治，重视开展合法斗争。律师向往政治昌明、法制健全，坚持公平正义。其中，思想进步的律师，拥护中共的政治主张，投身中共领导的革命活动和斗争，并以自己的法律专业知识和工作技能，发挥了其他阶层不可替代的作用。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民主主义革命时期，活跃着律师群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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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为国民党员却为共产党员辩护的吴凯声律师（上）

吴凯声律师

上世纪八、九年代，在上海万航渡路269弄40号的老房子里，住着一个老人，他举止儒雅，气度从容，眉宇间流露出非凡的过往，邻居们都尊敬地称呼他为吴先生。但大多数人不知道他是与世纪同龄的人，更不知道民国时期他那叱咤风云的岁月，折冲樽俎，是一代外交家、名律师。解放后，他历经坎坷，却在改革开放年代依然活跃。他就是近现代中国政治、外交、司法的亲历者和见证人——吴凯声大律师。

吴凯声（1900-1997），号丹农，江苏宜兴人。1922年毕业于上海仓圣明智大学，赴法留学，获里昂大学法学博士学位，1926年春归国，在上海开设律师事务所。1928年任国民政府外交部秘书，后转任外交部、中央银行法律顾问，但仍在上海执行律师事务。1929年派任国际联盟中国代表团常驻代表兼瑞士特命全权公使，1930年回国，任国民政府外交委员会委员，并执行律师事务。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赴国联揭露日本侵略事实，并参与国联调查团来华调查事宜。后因在汪伪政府担任过外交部次长等职，曾被判刑。著有《我国不平等条约》《国际法概论》等。

吴凯声刚入行律师时，虽然初出茅庐，但是那时候“留法法学博士”，凤毛麟角，何况他能用英语、法语出庭辩护，是最早在法租界会审公廨出庭的中国律师之一，他还兼任上海法科大学教授。这些经历与头衔足以使他在律师界出人头地，他很快成为上海滩的“头牌律师”，业务繁忙，门前车水马龙，室内来客满座。“当年他与人谈话两个小时可得一根金条，办两件小案可购一辆小汽车”，著名作家叶永烈在《“民国大律师”吴凯声》一文的开头，三言两语就勾勒出这位大律师在业界如日中天的声誉与显赫一时的身价。

留学法国期间，吴凯声与周恩来、王若飞等相识，上世纪三十年代周恩来领导的中共中央特科开展地下革命斗争，为营救被捕的革命同志，常常委托吴凯声律师提供法律服务。1932年，宋庆龄、蔡元培、杨杏佛、鲁迅等发起组织了中国民权保障同盟，杨杏佛为同盟总干事，吴凯声是同盟成员，担任同盟的法律顾问。吴凯声律师坚持正义，积极为革命志士提供法律帮助，营救共产党人。

一、钟志刚案

钟志刚是一名来自浙东的青年学生。1927年某日，他路过南京路，看到一个英籍的租界巡捕，正手执警棍，殴打一名黄包车夫，打得他头破血流，跪地求饶，但这英国佬还狠狠地用脚踢他。钟志刚路见不平，挺身而出，对着那英国佬喝道：你竟敢这样欺侮我们中国人！住手！再打，我就揍你！那英国佬在中国作威作福欺凌百姓惯了，见钟志刚向他厉声吆喝，根本不当一回事，反而恼羞成怒，一边破口大骂，一边拳打脚踢，打得黄包车夫仰面跌倒在地。钟志刚见状血气上涌，忍无可忍，猛扑上去对着英国佬就是一记耳光，又击两拳。堂堂的英国人当众遭中国人刮耳光、击拳头，这还了得?！英国佬立时气急败坏，暴跳如雷，当他猛舞警棍正要反击时，见一群围观的华人正对他竖眉暴目而视。他见众怒难犯，就吹响警笛，一群华籍警察、红头阿三闻讯跑来，不问青红皂白，将钟志刚抓走。次日，钟志钢被移送公共租界会审公廨，并以妨碍公务罪和殴伤巡捕罪被起诉。钟志刚只身来沪求学，孤立无援，事已至此，只能如砧板上鱼肉任人宰割了。这个小小的案件，会审公廨初级法庭竟然当庭判处钟志刚有期徒刑三年！

远在浙东的钟志刚父母闻讯，深感冤屈，又气又急，却苦无良策，经亲友指点，决定向吴凯声律师求助。当时会审公廨有规定，被告人不服初级法庭判决，可在十天内提出上诉。吴凯声听完钟氏夫妇陈述，意识到钟案判决不公，便接下了此案，并立即为钟志刚写了上诉状送到会审公廨。在上诉法庭开庭时，吴凯声将受伤的黄包车夫和当时一些目击证人找来并带至庭上，准备作证。

吴凯声首先郑重声明，钟志刚无罪，不应受到刑事处分，钟志刚阻止英籍巡捕殴打同胞是正义行为。至于所谓钟志刚殴打该英籍巡捕一节，没有留下任何伤痕，更没有伤势证明，仅有捕房巡捕作证，证据不足。接着，他进一步指出，那位英籍巡捕无故殴打黄包车夫而不听劝阻，这不仅触犯中国法律，同时也触犯英国法律，这是犯罪行为，此点，请书记官记录在案。该英籍巡捕殴打他人的犯罪事实，现有被害人黄包车夫与在场的目击者可以作证，现在我代表被害人钟志刚、黄包车夫及其家属，向法庭控告。

吴凯声发言完毕后，又经审判长允许直接向钟志刚问话，问道：钟志刚你是否打过巡捕？钟志刚聪明伶俐，听了吴凯声刚才的声明，早已心领神会，马上回答，我只是举拳头，并未动手打他，紧接着他又讲我年纪小，个头也小，巡捕是个成年人，个子又高大，还是个英国人，我怎么也不敢去打他。随即吴凯声又向钟志刚询问，英籍巡捕殴打黄包车夫，你是否亲眼所见？钟志刚答道：我亲眼看到。那巡捕对黄包车夫用警棍猛打，用脚乱踢，黄包车夫被打出了血，打成了伤。吴再问：英籍巡捕殴打黄包车夫之后，情况又怎样?钟答，我看到黄包车夫跪地求饶，巡捕还不罢手，反而将他踢倒在地上。后来，他们将这个受伤的黄包车夫丢在一旁，没有送去医院治疗，又把我抓进捕房关了起来。吴凯声问毕，又转向庭上：“所谓英籍巡捕被钟志刚打伤一事，请问有无验伤单在卷?”审判长利索而又仔细地将案卷查看了一下，没有找到，便向吴凯声回答：“没有医生验伤证明。”

吴凯声随即要求法庭核实钟志刚当庭所述各节是否确实，有无补充。庭长遂向钟志刚核实，钟说我以上所讲，句句真话。接着，庭上请被告律师吴凯声发表意见，吴凯声慷慨陈词：

“

巡捕是执法者，应当带头遵守法纪。该英籍巡捕知法犯法，当众行凶，殴伤车夫，显系触犯刑律；行凶后对伤者不作救护医治等处理，更无人性，违背人道；又嫁罪于劝阻者钟志刚，尤为恶劣。大英帝国乃法治国家，岂容放纵犯罪行为？本律师要求法庭将该英籍巡捕立即移送英国上海按察司惩办！

接着激昂道：“至于钟志刚，所谓殴打该英籍巡捕，既无物证，也无合法人证，指控不能成立。何况，钟志刚尚未成年，依法不能处刑。为此，我要求法庭宣告被告钟志刚无罪！”之后法庭经合议，采纳了吴凯声律师的意见，庭长当庭宣告钟志刚无罪，另宣布关于涉案英籍巡捕殴打黄包车夫一案，本庭无权审理，着即移送有关法院另行处理。

为钟志刚一案辩护，显现了吴凯声律师的正义感和娴熟的法庭辩护艺术。钟志刚恢复自由后，终生不忘吴凯声律师，几十年来常在友人中提起这位大恩人。

二、陈延年案

陈延年

1927年6月26日上午，陈延年、赵世炎、郭伯和、韩步先等人在北施高塔路恒丰里104号（现山阴路69弄90号）召开中共江苏省委成立大会。会上，王若飞传达了中共中央的任命，陈延年任中共江苏省委书记、郭伯和任组织部长、韩步先任宣传部长，赵世炎到中央工作。突然，陈延年接到报告，一位交通员被捕了，他知事不妙，那位交通员知道这个会址，即与王若飞、赵世炎等商量后，宣布散会，提醒同志们小心谨慎，以防万一。下午三时，为销毁文件，陈延年等人冒险回到恒丰里104号，在焚烧办公室内秘密材料时，被上海警备司令部的大批军警包围，陈延年、郭伯和、韩步先、黄竞西被捕。叛变了的交通员不认识陈延年，当时陈延年身穿短衣，裤腿上扎着草绳，自称是受雇到这里的厨房师傅，名叫陈友生，敌人将陈延年看成普通的嫌疑人，押往龙华监狱，陈延年的身份没有暴露。

中共地下组织得知陈延年等被捕，立即开展营救。王若飞写信给陈延年在法国勤工俭学时的好友刘方岳，请他设法营救，刘方岳便委托吴凯声律师。吴律师与陈延年有一面之缘，知道他是陈独秀之子，共产党人、重要的革命领导者，出于同情革命，慨然应诺，同意接办。

当天，吴凯声派出律师事务所的人员到各巡捕房、警察局去了解情况，他们在闸北区警察局的预审档案里看到了一份材料，上面说：“一自称陈友生者，皮肤粗黑，身穿短衣，裤脚扎有草绳，很像是干粗活的人，彼云是房东家烧饭师傅，警察局抓错人了。”吴凯声因之前见过陈延年，对他的体貌特征有印象，再综合了其他方面汇集来的信息，便确认了这个自称陈友生的人就是陈延年，并判断出其尚未暴露身份，又从其他案卷上了解到陈延年被军警包围时拿起桌椅搏斗，击伤两个军警等情况。吴凯声立即将这消息告知刘方岳，并告知军警因陈“凶狠”，要给陈吃点苦头以泄愤，一时不会放人，不过他已向巡官塞了点钱，估计过几天就会放人，请刘方岳安心等待。

吴大律师一出马果然不一般，短短时间内就掌握案情并安排妥帖，刘方岳敬佩之余连声感谢。吴凯声知道这是件急案，应当速战速决，如果拖延时日，容易露出破绽，将危及陈延年生命。为保险起见，他委托原来的律师业务合作伙伴郑毓秀大律师直接去找闸北区警察局长疏通关节放人。郑毓秀与这位局长是广东同乡，这局长平时对郑毓秀律师十分钦佩，她出面疏通，事情更有把握。吴凯声非但从内里进行营救，而且在外界营造声势，他在各种交际场合有意放出话去，说国民党要得民心，必须释放无辜被捕的人，又在侧面起到推助作用。

陈延年即将出狱之际，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使吴凯声律师的一切努力化为乌有，整个营救计划失败！

7月5日，《申报》以“铲除共党巨憝”为标题，刊登出了一封国民党元老吴稚晖给上海警备司令杨虎的信，信里说：“今日闻尊处捕获陈独秀之子延年.……不觉称快，先生真天人，如此之巨憝就逮，佩贺之至。”原来，在刘方岳、吴凯声全力营救陈延年的同时，另外还有人在营救。陈延年被捕后，与陈独秀世交的上海亚东图书馆经理汪孟邹突然收到了上海警察局寄来的一封信，信中写道：我被误捕，关押在市警察局拘留所，我是工人，当然没有什么大问题，不日可以释放。我现在衣裤破烂，请先生替我买一套衣裤送来。虽然此信署名陈友生，但汪孟邹从字迹认出是陈延年。接信后，汪孟邹心急如焚，立即去南京恳求他与陈独秀共同的同乡好友胡适设法营救，胡适满口答应。

遗憾的是汪、胡并不知道陈延年没有暴露身份，而将“陈友生”误读为“陈姓朋友所生的人”，以为陈延年在暗示自己是他们朋友陈独秀的儿子。胡适就连夜写信给他的老友吴稚晖请其相助，胡适想陈延年陈乔年兄弟是吴稚晖出面资助、组织赴法勤工俭学的学生，吴陈之间有师生情谊，只要这位国民党元老出面说情，事情就成了。谁知因信仰分歧，陈延年陈乔年与吴稚晖早已决裂，分道扬镳了，陈独秀曾骂过吴稚晖是老狗，吴稚晖记恨在心，接信后便出卖了陈延年。杨虎在当初还不知已抓到陈延年，吴稚晖来函向他告密，不禁大喜。其时，中共江苏省宣传部长韩步先在严刑拷打下叛变，供出烧饭师傅的真实身份是陈延年。陈延年被捕后坚贞不屈，尽管被打得遍体鳞伤，多次昏死过去，但是他一口咬定叫陈友生，绝不承认是陈延年。然而，吴稚晖告密和韩步先叛变，使一切都无济于事。

吴凯声看到《申报》上登载的吴稚晖给杨虎的信后，不觉大吃一惊。他立即与郑毓秀驱车去闸北警察局，想作最后的努力，以非常手段，采取紧急措施，想借郑与该局局长的乡谊关系，再许以巨金，立刻带走陈延年，不料，两人扑了个空，陈延年已被押解到上海警备司令部去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地下党组织也无应对良策，刘方岳恳切请求吴凯声出庭担任陈延年的辩护律师，要想尽千方百计救出这位年轻的革命精英。担任陈延年的辩护律师，要冒极大风险，吴凯声出于对民主自由的热烈追求，出于对革命青年的敬佩和爱惜，出于律师的神圣职责，他没有推脱，而是毅然担当起这个重托。7月底的某天，上海国民党军事法庭开审陈延年，吴凯声出庭辩护，慷慨陈词，力辩达一小时之久。可是在法西斯的法庭上，即使有据有理的辩词也怎能抵得住当局的一纸指令，法庭判处陈延年死刑，连上诉的权利也被剥夺了。第二天，陈延年在龙华刑场被秘密枪决，壮烈牺牲了。

除上述事迹外，吴凯声律师还参与营救了廖承志、陈赓以及杜重远等人，下文将继续介绍。